容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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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45年──

歲末年初，中國人最重視的節日之一；在這天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除舊佈新，以期新年有個新氣象。然而，在一天之內把家中上下打理乾淨談何容易，除了只有兩層樓的透天平房，或最近在城市新興的公寓的掃除工程較為輕鬆外，其餘的都是相當累人的。

池家明很慶幸他家住的是有二層樓的透天厝，雖然他只有父親和有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妹妹，實際勞動力少得可憐，但因為爸爸忙著打掃這二層樓而無暇他顧，他可以明目張膽地拿些平時父親不准他觸碰的東西來把玩，反正就算被發現也只要以擦拭上頭灰塵為理由就可以搪塞過去。除夕可說是為池家明這種貪玩的孩子滿足所有好奇心的日子。

今年，他又長高了5公分，只要再搬張凳子就可以輕易地處碰到神明桌上的東西，在除夕這天一圓他窺探神明桌構造和布置的野心。

池家明躡手躡腳地把一張擺在角落的凳子搬到神明桌腳，一邊以他渾圓有神的大眼睛緊盯著對面的樓梯，一邊小心翼翼地踏上木頭凳子，近距離觀察擺在神明桌上的每件物品：祖先牌位、香爐、紅蠟燭、佛教神像，以及他沒什麼印象的母親照片。

以不被阿爸允許的距離觀看神明桌上的物品，讓池家明心跳加快，手心冒汗，他看著樹立在眼前的祖先牌位，雙眼露出渴望；再度確認樓下的阿爸沒有上樓的跡象後，他緩緩向祖先牌位伸手。

木製的牌位因長年受到風雨的摧殘，使其表面有些粗糙刮手，池家明換了好幾次拿的方式才成功地將其給取下來。

好重。
抱著牌位的手隱隱在發抖，十歲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先人的沈重；勉力舉起這沉甸甸的木頭，細細端詳池家祖先牌位一陣子後，池家明很快就對這無趣的木塊喪失興趣。

男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重得他超乎意料的牌位擺回原位；由於這木頭實在太重了，當它被擺放到大致的正確位子後，孩子累極，姿勢不雅地趴在桌上，讓因使力而泛紅暈的溫熱臉頰直接貼上冰涼的木製桌子上休息。
陽光穿過窗簾的空隙，將神明聽照映得滿室光輝。
「好奇怪喔.....」感受陽光照射到自己的臉上的溫暖，孩子盯著眼前的牌位，疑惑地喃喃自語。

阿爸說過，這塊木頭上住著池家歷代祖先；可是他搬起來看，這裡頭都沒有人跑出來阿.......為什麼他的祖先會住在上頭？既然沒有住人，那阿爸幹嘛在每次拜拜的時候拿著香，對著它碎碎念？.... 刺眼的反光突然照到臉上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看著映照至純白牆壁上的反光，池家明瞇起眼睛。
他瘦小黝黑的身軀猛地充滿活力地撐起，充滿興趣地看著牆壁上的白光和神桌，並順著方向在佛像後面找到一個銀色的罐子。

「阿哈！找到你了。」他開心地喊道，朝著佛像後細小的縫隙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掏拿。

那個罐子不大，閃閃發亮的銀色所造成的反光照得池家明不適地瞇起眼睛；但他依然努力伸長手臂，想將其取出。

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罐子拿出。罐子有些沉，冰涼的罐身和柔軟緻密的質感，讓他立刻知道這個罐子乃是由錫所製成的。毫無損傷的罐身上刻著他沒看過的花朵，但就是這樣的神祕感，讓十歲的孩子愛不釋手。

愛惜地玩著茶罐，池家明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窗外。

※※※

一週後──

三個男孩子在茶棚下，圍著池家明六天前從供桌上偷拿出來的錫罐，仔細地看著，不時發出讚歎聲。

「池家明你真的是在你家神明桌上找到的這個罐子？」距離站在一旁的池家明最遠的李國豪好奇地問，眼中閃著欽羨。
「當然，我一眼就看到了。」他神情倨傲地回答。
「那你有沒有打開來看看？」站在另一邊的張英雄問道。
「廢話，我總得確認這錫罐裡裝的是不是老爸的私房錢吧！」他的話讓在場的男孩都笑了起來，事實上，這罐可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開的，還真的是放很久的古玩意才這麼難打開。

「看你這麼大方的把錫罐現給我們看，裡頭應該是裝了什麼好玩的吧？」站在中間的蔡火木開玩笑道，說著就要把罐子的蓋子打開。
見狀，池家明立刻將其奪回手中：「打開也是要由我這主人來打開吧！你跟我爭什麼！」
「那就快點打開阿！」三人催促。
池家明慢慢地打開錫罐，四人只聞到一股清灩的香味撲鼻而來，渾身舒爽放鬆，宛如乘著雲霧在空中恣意翱翔，讓人忘掉所有的煩惱。

錫罐裡頭裝的是茶葉。

黛青、蜷球狀的茶葉，帶有陣陣花香襲人，根本是焙好不久的新茶。

孩子們瞪著茶罐中的茶葉，小小的眼中寫滿了失望。
「還以為裡頭裝了什麼寶貝呢！原來只不過是茶葉；」蔡火木意興闌珊地說，「不過你家本來就是賣這種的，茶葉當然是寶了。」他斜眼看站在一旁的茶罐主人。

見他一臉不屑的樣子，池家明氣不過，大罵：「蔡火木你什麼意思！要是我們家沒在這裡賣茶葉的話，這村還買不到茶來泡！而且阿爸把這茶藏的那麼隱密，不是寶不然是什麼？不過如果你家是把米田共拿到神明桌上拜的話，那你不懂什麼是寶貝也沒關係。」
「你！」蔡火木瞪眼。
「好了好了，今年第一次相聚，大家火氣別那麼大。」一旁的張英雄見兩人劍拔弩張了起來，連忙陪著笑臉打圓場，他看向池家明，「阿木仔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，池家明你跟他計較什麼，大家都是朋友。」
「對阿，家明你不就是把我們當成朋友，才把茶帶過來泡給我們喝的嗎？」李國豪跟著幫腔。
張英雄露出恍然大悟貌：「哎呀，那我先去準備茶杯，火木你去拿熱水。」說著，便不由分說地拉著蔡火木離去。

「……」見他們都這樣努力不使氣氛搞僵，池家明也不好再多說什麼，只是悶頭自茶罐裡抓出一把茶來把玩。……這茶葉…從小家明常到家裡焙茶廠玩耍，對茶葉有多少是知道點皮毛；從這外觀與氣味判斷，該是發酵60～70％的青茶 ，特色是帶有花香味兒，但是這罐茶……放很久了，照理說不該這麼新啊，彷彿不曾存放過似的……


※※※


呈現墨綠色澤的茶葉被沖泡成茶後，清灩甘甜的芬芳盈室，讓身在其中的四個男孩感到渾身飄飄然。然而，四個孩子只是看看四杯金黃色的茶，再看看彼此，就是沒人肯拿起來喝。

李國豪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杯茶端詳：「家明，你說這茶放在你家神明廳很久了，那還可以喝嗎？」喝了不會鬧肚子吧？
「茶只要放的好，幾十幾百年都不是問題。」池家明鼻孔噴氣，豪氣萬千的說。
「那你確定這茶有保存的好？」張英雄看他。
「…這應吧！」他的確不敢確定，但這罐應該是錫製品。
看他們猶豫不決，想喝又不敢喝的樣子，蔡火木救火大。他一把拿起乘著茶的茶杯：「男人婆媽什麼？！不過是一杯茶，大不了肚子痛。」說著，仰頭飲盡，也不管杯中的茶正熱著。
見狀，張英雄興奮地鼓掌：「不愧是火木，果然厲害！我名字中的『英雄』應該要給你才對。」

李國豪憂心地盯著他：「味道怎樣？有沒有餿掉？」他沒有火木的萬丈豪氣，只是個單純地害怕肚子疼的普通人。

「茶很香，很潤喉、甘甜。」身先士卒的火木慢慢地感受在口腔中徘徊不去的餘香。他一說完，國豪和英雄立刻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，三兩下就喝完了茶。

只有池家明沒動茶杯。

張英雄第一個注意到：「池家明你怎麼不喝？這茶很好喝，是你給我們喝的所有茶中，最好喝的了。」
李國豪再度幫腔：「對阿，池家明你找我們泡茶不就是想一起試試茶的味道嗎？」
「是男人就別婆婆媽媽的，還是說你想當女生？」
「蔡火木你的嘴可以再更賤一點。」池家明瞪著最容易引爆自己脾氣的朋友。
「那你就快喝阿！」
「…………」可他就是突然不想喝了嘛！不知道怎樣，打從茶一泡好，他就不想再靠近這茶。

「你.....」蔡火木正要再出口刺激他，門邊卻突然傳出聲音，他只好轉頭看去，「誰？」他口氣不善的喊。
「我珠珠啦！」一名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說，一邊推門走入。
原來是池家明他妹阿，幸好不是他爸。原本緊繃的一群人立刻鬆了口氣。張英雄拍拍珠珠的小腦袋：「哥哥們正討論一件大事呢，珠珠你怎麼會突然來這裡，來找哥哥的嗎？」

小妹妹看了哥哥一眼，嗅了嗅空氣中的芬芳，水靈靈的大眼睛轉了轉：「哥你們又偷喝阿爸珍藏的茶了齁？我也要喝！」說著，也不等一干男孩子的反應，逕自擠到池家明身旁，拿起擺在他案前的茶，咕嚕咕嚕地喝個精光。

「阿──小妹你別喝阿！」一旁的男孩子們發出慘叫，卻無法扭轉頹勢。
「哈！」重重放下茶杯，珠珠哈了一口氣，頗有古代俠女風範。
小女孩的手一離開茶杯，男孩們立刻上前看茶杯中是否還留有幾滴茶；然而，懷著這個期待的男孩們立刻被眼前的現實擊倒：茶杯裡的茶，涓滴不剩。這讓李國豪、張英雄和蔡火木三人對這個冒冒失失、擅自喝茶的小女孩感到惱怒。
「臭珠珠，妳把妳哥的份給喝掉了，給我吐出來！」狠瞪著池家小妹，蔡火木面目猙獰地對她咆哮。

「這茶是最後一杯了，而且是家明的份，妳怎麼可以擅自喝掉？！老師不是有教過孔融讓梨嗎？結果妳剛才在做什麼？搶哥哥的茶！妳說妳這樣對嗎？」張英雄則拉著小女孩的小手腕，神色俱厲地說道。
珠珠沒想到只是喝杯茶，就讓哥哥的朋友們這麼不高興：「那只是一杯茶而已.....而且你們每次都偷阿爸珍藏的茶來喝，為什麼我就不能喝？這明明就是我家的東西！還是說你們要我告訴阿爸？」一開始的無辜語氣漸漸變得成理所當然的威脅。

「妳！」蔡火木瞪著她，雖然知道她說的沒錯，但他就是不爽。「妳一個死小孩敢威脅我們？！我＃＄％＆＊@.......」一連串的謾罵自他口中而出。

待在一旁的池家明默默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杯，暗自鬆了口氣；對於妹妹這次亂拿他的東西來喝，他倒是挺感謝她的犧牲。

打斷一片謾罵的是池家明的父親老池突然的出現，他瞪著眼前目瞪口呆的孩子們，尤其是蔡火木：「你們這群死小孩又給我偷茶喝，還敢欺負珠珠，今天我要是不處罰你們我就不姓池！」說著就拿起擺在角落的竹掃帚，虎虎生風地揮舞起來。

孩子們見老池揮舞起竹掃帚，嚇得拔腿就跑：「哇阿！被老池（阿爸）發現了，快逃！」他們驚慌地喊著，一邊跑一邊喊。